四代同堂,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评委说

评奖过程篇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8月16日揭晓,梁晓声《人世间》、徐怀中《牵风记》、徐则臣《北上》、陈彦《主角》、李洱《应物兄》获奖。就在出版社纷纷做出加印决定、书店纷纷布置茅奖获奖作品展台的时候,获奖作家们却表现淡定。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评奖委员会副主任李敬泽说,本届评选历经6轮投票,这5部作品是从234部候选作品中产生的。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将于10月中旬在北京颁奖。

徐贵祥:

梁晓声:很喜欢《清明上河图》式的作品

我是第六届茅奖得主。这次是我第一次当茅奖评委,非常受教育。可以说上了近二十天的课。先后有6轮讨论,每一轮讨论,都要发表自己的见解。要就自己提名推荐的作品进行阐述:这部作品写了什么,怎么写的,写得怎么样,这部作品在社会上会产生哪些积极影响,有没有负面影响等等。投票在严肃讨论后进行。所有评委代表个人投票。

“又是这个奖的事儿,妈呀!”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作家梁晓声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尽管梁晓声知道自己写《人世间》很认真,但对于获奖,他还是很意外。

62位评委精选再精选,要把那些思想健康、有正能量、艺术上有创新的作品挑选出来。老话说,文无第一,对于作品优劣的评判见仁见智,但坚持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完美统一是不变的标准。希望通过严谨的评审给社会和广大读者推荐优秀的、可靠的文学作品。

梁晓声酝酿、构思《人世间》是在2010年。那一年,他刚过60岁。他说,要写一部有年代感的作品,写这几十年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中国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梁晓声写作的历程中,相当长时间在写知青题材,其作品《雪城》还被拍成电视剧并广受关注。从那时起,他也有了为知青代言的愿望。

刘大先:

《人世间》承续了梁晓声为知青代言的使命,并有了全新延展。梁晓声说,与当年下乡知青相比,留在城市里的弟弟、妹妹,对城市的变化,比他们的哥哥、姐姐有更多的感受,但这类人物却是文学作品常常忽略的一个群体。他说,他不仅写了这群人,也写到了那些有独立思想的知青形象,还写了上世纪80年代初有反思精神和与时间赛跑精神的干部,“回过头来看,他们都有可敬可爱之处。”梁晓声说,他个人更喜欢时间跨度长、有类似《清明上河图》式感觉的作品。

评委年龄不同,籍贯、职业、教育经历等也不尽相同,构成了参差多样的生态,所以在相互交流时会产生非常有趣的碰撞。差异有时候是思想观念上的,有时候是审美趣味上的,哪怕面对同一部作品,也很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不一样的观点往往打开了别样的通道,敞开了另一扇可能性的大门,让人不至于陷入到某种褊狭的见解之中。这同开学术研讨会宣读论文不一样,这是数十个一线作家和批评家集中地、直接地把作品掰开揉碎、反复讨论,大家都有着丰富的写作和阅读经验,任何一部作品有什么好处和缺陷,基本上都无所遁形。

《人世间》历时8年完成,很多人并不知道,120万字的《人世间》是梁晓声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在稿纸上的。他说,如今他只能用铅笔写字了,岁月如梭。

鲁敏:

徐则臣:《北上》得奖了,还要写《南下》

我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第一次参加茅奖评选,还有几位评委比如邵丽、金仁顺等,也都是以作家的身份参与评奖,我们的一个共同的感受就是,评委们对作品的文本细读特别令人感动。可以看出大家都做了特别充分的准备,我们在讨论进前80的作品的时候,有的评委,比如山东的李掖平老师,她的很多评语和感想都是密密麻麻一大篇,像她这样的评委还有很多。这让我们写作者感受到,每一部作品在评奖过程中都会得到公正、仔细、严谨的对待。不管是推选一部作品还是筛落一部作品,是80进40还是30进20,大家都轮流讨论每一部作品,有时候担心讨论得不够充分,我们还会增加会议的次数进行更充分的展开。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十分感动,原来评委是秉持着这样专业、严谨和细微的态度,去尊重我们每一位写作者的创作。

作家徐则臣是在上海书展上得知自己获奖的,当时他正在现场做活动,一位热情的读者跑上台向他表示祝贺。

总体印象篇

对徐则臣来说,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说还没太回过神来。这一天,平常也不平常,徐则臣要参加两场活动,还带着《人民文学》杂志校样要看,并遭受着感冒头疼之扰。他说,所有的一切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获奖不会改变这些,该干嘛就干嘛。

陈晓明:

在徐则臣看来,获奖总是有一定偶然性,写作是孤独的,但能得到专家、读者的呼应,就是幸福的。“无论这种肯定来不来,肯定要写下去。”徐则臣至今写作已22年,不算短,因为喜欢写作,所以还会写下去。

这届申报的作品中有写现实的,有写历史的,写地方的,写工业的,写农村的,写高校的,写文化人的,写农民的,语言风格也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姿态,多样性非常鲜明——多元才会有个性,个性化中才会出现多样化。这是突出的一点。

谈及写作计划,徐则臣表示,《北上》有不少好玩的事儿,关于历史、现实、艺术的问题都可以展开,因此他想写非虚构散文集《南下》。

另外一点是作家深耕地域文化,很多作品按照地域性的特点来书写。这届茅奖也延续了对中国文学的传承,整体上具有历史感的作品比较受重视,它容易写得厚重;写当下的相对少一点,越是当下的生活,写起来难度越大。但是,作家还是要有勇气有能力来表现丰富复杂的现实,这仍旧是摆在中国文学面前的巨大挑战。

陈彦:正在吃扯面时,得知自己获奖

获奖作家年龄跨度非常大,这是过去所没有的,像徐怀中,都九十岁了,还有作品创作出来;而“60后”、“70后”已经是中坚力量。

“陕西人爱吃面嘛!”听闻自己获奖时,作家陈彦正在西安家中吃扯面,这是他78岁母亲的杰作,是他一辈子的最爱,那一刻,陈彦的幸福从远方传递了过来。

20世纪的中国文学,有大半个世纪是“青春写作”。郭沫若、曹禺、巴金、茅盾成名时都是二三十岁。文学发展到八十年代,他们已经是四五十岁或者五六十岁,另一批新生作家都是二十多岁,很快成为主角。直到90年代,我们才有中年、老年的作家和写作风格出现,他们身上体现了汉语言文学百年的经验、生活的积累,他们对人生、人世和历史的看法非常不一样。陈忠实写《白鹿原》时已经50岁,现在很多作家都是五六十岁出大作品。这次入围作家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可见文学创作队伍整齐、壮大。作家具备不同的生活方位、不同的记忆、不同的个性,创作出来的作品自然有不同的表现。每个年龄层都有很壮实的队伍,可以看到,作家们的创作都非常认真努力,都在寻求个人突破的道路。

陈彦此番因《主角》获奖,该作以秦腔演员忆秦娥几十年的人生起伏为叙事线索,不仅为当代文学人物画廊奉献了一位血肉丰满、性格鲜明的名伶形象,更是将个人命运与新中国半个世纪的历史水乳交融,特别是转型时期文化的改革之路在小说中得到了深刻表现。

现在文学的起点很高,所以寻求突破也不是那么容易。不少作家下很大功夫搞创作,甚至多年创作一部作品,这种精神我觉得是非常可贵的。有些作家创作历史题材下了很大功夫,做了很多案头工作,也经历了多年积累;有些作品对自己的家族史做了非常细致的把握。由此说明,作家创作作品时不只凭才气,还要凭下的功夫、体验以及材料的收集。中国作家的写作越来越倾向于案头功夫,我觉得这是对的。文学为当代中国提供了一个非常有活力的领域,我觉得这是值得肯定的。

陈彦去年刚刚调进北京,此次回西安是休假,“北京扯面不行,至今我还没找到好吃的扯面。”陈彦说,北京看戏也不如西安方便,下午5点钟出门,夜里12点才能回家,不像西安看戏提前20分钟出门就行。

鲁敏:

陈彦是恋旧的,他曾是编剧,也是文艺院团团长,是改革开放40年的亲历者、见证者。他说,自己心中有很多想表达的东西。2013年他从文艺院团出来后,更有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于是花费两年时间写成《主角》。“我调动了一生的生活积累,还有大量中外文学经典阅读的积累。”陈彦深有感触地说,要感谢生活,感谢二十几年在文艺团体里摸爬滚打过的琐碎日子,“纵然写作有千万条的道理,我觉得最重要的道理就是永远要写自己最熟悉的部分。”

当10部提名作品出来以后,大家就能感觉到,这些作品特别有代表性。这里面有大陆地区以外的香港作家,有年轻一代的70后作家,体现出一种参差的代际分布和不同风格的地域分布。最终的五部获奖作品,我觉得不管是从文化背景、文学特质,还是作家自己的成长路径来看,区别都是比较明显的。可以说,这五部获奖作品是对中国文学的多元化、多面向、广阔地域的不同路径的一个比较典型的呈现。

李洱:感谢对《应物兄》现实品格的鼓励

梁晓声老师是一位民间知名度特别高的作家,比如我妈妈,10部提名作品一出来,她就说很喜欢梁晓声当年的《今夜有暴风雪》,没想到他还在写东西。这部《人世间》正是代表了老一辈作家一直到今天还在写作的状态。梁晓声是哈尔滨人,《人世间》写的是一个北国城市的几代人具有平民色彩的奋斗史,他在看似平淡之中书写几代人的命运,书写这种相互温暖的人间百态。写平凡人的故事特别难,但梁晓声写成了一部大书。

听闻自己获奖,李洱表现淡定,“看到消息,可以想到评委们在众多好作品中,做出了怎样艰难取舍。我想,评委们对《应物兄》的现实品格表示了鼓励,对艰苦的文学探索表达了信心。我充分尊重评委们的劳动。”

李洱来自中原河南,但是他又突破了中原的地域特色,他秉持着一直以来对知识分子的观察和思考,展示了一个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广阔群体,体现了河南作家虽然背靠中原但在视野上的广阔性,是中原写作的杰出代表。

《应物兄》是一部85万字、花费作家13年时间创作而成的书。据李洱说,小说原始版本为200万字,13年来光是电脑就用坏了3台,“我写完心境非常苍凉,提笔时30多岁,完稿时成了年近五旬、两鬓斑白的人”。

徐则臣则用《北上》超越了我们对“70后”写作的印象。他用圆熟的艺术手法将一个重大主题实现了举重若轻的书写,在百年的故事轴线中交汇着大运河辽阔的流域和深远的历史,突破了时间和地域的限制,结构小说的能力给人特别深刻的印象。

值得一提的是,《应物兄》以儒学家应物兄为轴心人物,上下勾连、左右触及所有的相关者,记述了70多位鲜明生动的当代人,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小说。

谈到《主角》,就想到秦腔。其实秦腔一直是文学书写的一个重要剧种,比如贾平凹的《秦腔》。陈彦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戏曲行当从业,他有非常扎实的戏剧舞台经验,很多细节描写惟妙惟肖,他不仅写出了有关秦腔的戏剧舞台的人生,其实还写了一个更大的舞台——社会舞台。

评委点评

90岁的徐怀中老师的《牵风记》将茅奖推上了一个新高度。《牵风记》这个作品是单卷本,篇幅并不是特别长,但是这本书让我感受到了老作家青春澎湃的活力,它的整个书写充满元气,尤其是主人公汪可逾,她身上甚至有当代女性的那种独立的、卓尔不群的气质。

检验作品是否经典 获奖不是唯一指标

不管是梁晓声还是徐怀中,都让作为写作者的我有了一种参照和自信。以前大家都说中国作家的写作寿命不太长,但是我觉得从王蒙到徐怀中,包括梁晓声,他们用这种持久的耐力、饱含着丰沛生命力的写作给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这让我很感动。作为一位军旅作家,他把军旅文学推升到了新的高度。

评奖结果宣布的时候,我和一位同行说起,这大概是茅盾文学奖历史上第一次“四代同堂”,徐怀中先生1929年出生,梁晓声老师1949年出生,陈彦和李洱老师是60后,徐则臣则出生于1978年,我们很感慨。当然,这的确也是当代文学创作现状的真实写照。

徐贵祥:

作为70后批评家,我非常开心《北上》获奖,它很有标志性意义,代表了青年一代已经成为中国文学的中坚力量。当然,除徐则臣《北上》、葛亮《北鸢》外,付秀莹《陌上》、李宏伟《国王与抒情诗》、石一枫《借命而生》也都得到了评委的普遍赞扬。与前辈作家相比,这些青年作家们的长篇不仅饱含丰沛的生命能量以及对现实与历史的深度思考,同时也有着对新的长篇小说创作可能性的有力探索。或者说,与4年前相比,青年一代的长篇创作有了飞跃式上升。

这次申报的234部长篇小说,从地域上看,东西南北都有;从题材上看,各个领域都有;从风格上看,别具一格,呈现多样化。总体来说,
各有所长,但在追求新颖、与时俱进的大方向是一致的。质量总体向上向好,但是要说今天的小说创作进入到某种高度,能够超越已有的成果,也不见得。

这些天做评委,还有两个感受:一,写得好才是写作者最大的尊严和荣耀;二,尽管获奖是件好事,但检验一部作品是否经典不仅以是否获奖为指标。因此,我祝福那些获奖作家们,但也特别想向那些与奖项擦肩而过的同行们表达最真挚的敬意。

评出来的五部作品,总体看,各有千秋,都有大气象。《人世间》和《北上》,大处着眼,小处下手,还都写出了苦难人间的温暖,写得很扎实。《应物兄》携带丰富的学养,知识面宽,在小说结构方面也有新的探索。《主角》文笔老到,故事讲得细腻,让人联想到《平凡的世界》。我们军旅老作家徐怀中的《牵风记》,时隔半个世纪后重新捡起来写,作为一个战争亲历者,他同多数军旅作家的创作风格不同,甚至可以说,他是我们中间最年长的,但作品是我们中间最年轻的。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评委张莉

马步升:

这几年的长篇小说总体上处于一种繁荣状态。这种繁荣一是体现在数量上,据统计,每年出版的纸质长篇小说有上万部,这么大的量肯定会良莠不齐,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在数量的基础上,我们才有选择余地,才能选出更好的作品。繁荣的第二个体现是在质量上,这几年长篇小说的质量有很明显的进步。但选择余地大,意味着选择难度也大。此次茅奖从提名的十部作品到最终获奖的五部作品,评委都经过反复比较,每一部作品都经历过小组、大组乃至全体的反复讨论,最终的评奖结果也是全体评委的郑重选择。

杨庆祥:

Post Author: admin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