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妈妈胜过好老师

  圆圆看我有些不明白,对我说:“李文文说这两把剑三千年才出现一次。”我还是没听明白,问她是什么意思。圆圆告诉我,就是说,这两把剑三千年前在某个人家里,三千年后又在世界上出现,现在就在李文文家里。说完,她还加一句:“李文文说这两把剑特别有神力!谁知道了都不能告诉别人,一告诉,肚子就会被刺破。”

  圆圆说这件事时,口气里流露出惊恐,那样的场面对她来说太不可思议了。我对圆圆说,他妈妈这样确实不对,太伤孩子的自尊心了。这样的家庭,孩子有什么办法呢。他的错其实不是他的错,是他父母的错。所以你不要歧视他,遇到有别的同学对孙小力说歧视污辱的话,你也要去制止。不要把他当成坏孩子看,他就是个普通的同学,大家现在对他一视同仁,他长大才能做个正常人。

  我们就这样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地僵持着,一个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我说:“圆圆是个好同学,要是有人欺负她,那你说对不对啊?”

  我拿出最轻松的口气说:“咱们三个人都把自己的隐私讲出来好不好,一家人不应该有秘密。”她爸爸也来附和我的说法。圆圆看我俩的阵势,一下子从我的怀中挣脱出来,跑到离我们最远的一个角落,一边跑一边喊叫“我不说,你们别问了”,然后受惊似地回过头看着我们。她的表情动作让我心中轻微一震,好奇心被大大地逗弄起来了。

  他回答:“好同学”。有些羞涩。

  这篇日记我其实在以前无意中看到过,当时只是为女儿的天真浅浅地笑了一下,丝毫没想到这短短的文字中竟埋伏着这么大的心思。我用脸蹭蹭女儿的小脸蛋,心疼得不知该说什么。

  圆圆爸爸早对这小男孩不满了,这时气坏了,说要去找这个坏小子的家长,让家长揍他一顿。凭我的直觉,这样的孩子,找他的家长也没用,家长揍他一顿,他以后不定使什么坏呢。我也不期望老师能有办法解决,我想找到一个根本的解决办法。我对圆圆说,妈妈明天在你放学时到校门口等你,和孙小力谈谈。我第二天买了一本郑渊洁的童话《皮皮鲁》,这是我和圆圆都喜欢的童话。这一方面算作是件“行贿”品,另一方面我想让他读一点书。读书对道德养成有促进作用,前苏联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说:“我坚定地相信,少年的自我教育是从读一本好书开始的。”

  李文文告诉我她家有一把青锁剑和一把紫隐剑。她说,如果你告诉了别人,青锁剑和紫隐剑就会刺你的胃。可我还是想告诉。

  我对那几个男孩子说:“孙小力以前是那样子,但以后不那样了。”我充满信任地问孙小力:“你说是不是?”孙小力眼睛里一下充满光泽,他点点头。

  这件事藏在她心里已三个多月了。小小的心既要容纳一个神奇的事实,又必须承受性命攸关的保密责任,这对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艰难和痛苦啊。我没打算以一个大人的知识嘲笑女儿的幼稚无知,倒是真切地体味到这件事让她所受到的煎熬,特别是我们的追问和害怕神剑刺破肚子的矛盾给她造成的压力。

  “别紧张,阿姨只是来和你随便谈谈,我们说说话好吗?”我蹲下。他表情有些诧异,但情绪有所缓和。这时旁边有几个同学围过来,我不想让他们围在旁边,拉孙小力往远处走走,但那几个小男孩还是跟过来了。只好不管他们。

  我吃完饭,没顾上洗碗,把歪在沙发上的圆圆拉起来放到膝上,严肃地对她说:“妈妈觉得,你的秘密是件不好的事,妈妈特别害怕它会伤害你,你讲出来好不好?”她默默地摇摇头。我说:“你只对妈妈一个人讲,不让别人知道行不行?”她爸爸赶快躲到卧室装睡。圆圆还是摇摇头。我说:“你太小了,很多事情还没能力自己处理,你要是有事不对妈妈讲出来,万一这件事伤害着你怎么办,妈妈不知道就没法帮助你。”

  2006年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个事件,北京某所小学一位女孩子的父母,因为他们的女儿在学校和一个男孩子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回家向父母哭诉,夫妇俩第二天就到校去找这个小男孩算账。夫妻俩直接找到小男孩,把男孩暴打一顿,导致男孩死亡。这起悲惨的事件使两个家庭破灭。这对父母,他们不但葬送了他们自己的未来,也让他们深爱的女儿只能在孤独中成长,没有父母相伴。退一步,即使男孩没出事,家长这样一种做法仍然可恶。从远处说,他们这样的行为,如何能教会孩子做人处事?从近处说,这样去学校丢人现眼,以后让他们的女儿如何在学校中抬起头来。他们既是在夺走女儿当下学校生活的快乐,也是教给她做个报复心强的人,夺走她未来的幸福。

  此后一个星期,我们一直犹豫着是否有必要搞清楚女儿的“隐私”。既害怕过分的追问伤了她的自尊心,又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事需要家长帮助。我隐约感觉到,这件连父母都不能讲,但又让她在意,并且还“很大”的“隐私”是件让她沉重的事情,对她的心理有压力。我试探着又提了一次,她一觉察到我想问什么,就又立刻跑开了。这就更引起了我们的重视。我和她爸爸私下探讨了几次,总有些放心不下,就想设计个圈套,套出她的话来。

  到圆圆学校门口等她。她早早出来,又和我一起等孙小力出来。一会儿,圆圆指给我一个穿得松松垮垮,显得有些邋遢的孩子,并把他喊过来。

  我问:“就这事?”

  我问:“她什么好呢,你说说。”

  ●不要以成人的知识嘲笑孩子的无知,不要以成人业已成熟的思维方式批评孩子想法的幼稚可笑。每一种和儿童相处的细节,都是一场德行教育,也是一场心理健康辅导。

  这个男孩子是所谓的“差生”,在这里我把他叫做孙小力。他坐在圆圆后面。听说他以前也欺负班里别的女同学,自从圆圆来了后,主要精力就放在欺负圆圆上。他上课总是从后面揪圆圆的小辫。下课后,把她的课本抢了扔到远处另一个同学桌子上,看她着急地绕一大圈去找书,快要接近书时,他又跑前面抢了,放到另一个远处的桌子上。经常是快要上课了,圆圆还满教室忙着追书。有时圆圆下课了正和别的同学在一起玩,冷不丁被他推一把,差点摔倒。

  邻居小孩来敲门,找她上学去。圆圆从我怀中一跃而起,边说“妈妈我要上学去!”边向门口跑去。我怀里一下空了,巨大的忧虑却在瞬间充满心胸。圆圆在回头向我说再见时,一定是我眼中的什么打动了她,让她觉得不忍,在这最后的瞬间,她竟突然妥协了,说:“妈妈,我晚上回来告诉你好不好?”我点点头。她咚咚地往楼下跑去,爱人从卧室出来,百思不得其解,“巴掌大的人,会有什么事这么神秘呢?”

  他又迟疑一下,摇摇头。

  ●儿童并非整天无忧无虑,他们经常会有自己的心思和困惑,甚至痛苦和悲伤。家长要善于观察孩子,从细节中发现问题,以循循善诱的方式引导孩子说出来,并以恰当的方式帮助解决。

  “那你会欺负她吗?”

  圆圆点头。

  那天圆圆放学回家看起来情绪很不好,一进门就要换衣服,洗头发。我问为什么,她哼叽了半天,才有些不情愿地告诉我,今天下午在教室外和同学玩,孙小力从后面一把抱住她,还亲了一下她的头发。老师正好看见了,把他批评一顿,并罚他站了。看来这事确实让圆圆非常不开心了,她强忍着才没哭,问我能不能去和校长说一下,把孙小力开除了。

  我由不住轻轻吁口气,笑起来。

  从那以后,孙小力果然再没欺负过圆圆。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让圆圆带给他一本郑渊洁的童话书。我问圆圆,孙小力看没看这两本书,她说不知道,也不愿意去问他。可能她还是尽量躲着孙小力,不想招惹他。但听她说孙小力现在不欺负女生了,可还是动不动就因为其它原因挨老师的批评。有一次圆圆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本,老师把孙小力的妈妈叫来了,他妈妈看样子很生气,突然站起来踢了孙小力几脚。

  我这样想着,嘴里接着圆圆的话说:“来,让妈妈看看刺了胃没有”,伸手进去抓搔她的小肚皮。圆圆笑得缩成一团。

  他又想想,说:“不骂人,不欺负别人。”

  晚饭前有点空闲时间,圆圆看完电视在玩。我把她叫到书房。她知道我要干什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奈,倚在我腿边,犹豫片刻,看样子还是做了些思想斗争,终于说:“那件事我记在日记本上了,你自己看吧。”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胳膊说:“真是个好孩子。”

  “没有了。”她的眼神是那样纯洁而诚实。

  他点点头。看了一下书,眼皮又聋拉下去了。

  日记本上有四篇日记,每篇都夹杂着一些拼音,那是她不会写的字。她指给我记录“隐私”的一篇,全文如下:

  他双手拿住《皮皮鲁》,眼睛里闪现出光泽,又点点头。跟前围的孩子越多了,我怕孙小力有心理压力,就说,那我们今天就这样,好不好?他还是点点头,样子显得很乖,他肯定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和他解决问题。我领着圆圆往家走,刚才不让我问孙小力父母单位的那个小男孩凑过来,神秘地对我说,孙小力的爸爸在监狱里呢。我有些惊讶,然后对那个男孩子说,他爸爸在监狱,他心里肯定很难过,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事我们知道就行了,以后不再对别人说了,好不好?男孩子立即很懂事地点点头。

  我和她爸爸交换了一下眼色。

  四年级时的欺负手段还不太严重,上了五年级却有些过分了。除了以前的那些恶作剧,还出现了“骚扰”行为。有一次他把电话打到家里,正好圆圆接的,他在电话里大喊一句“我爱你”。圆圆吓得把听筒扔了,气愤地过来对我说,孙小力怎么知道咱们家电话号码的?咱们赶紧换电话吧!

  小小的心既要容纳一个神奇的事实,又必须承受性命攸关的保密责任,这对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是多么艰难和痛苦啊。

  特别提示

  有一天,7岁的小女儿圆圆看到电视里谈关于隐私的话题,就问我什么叫“隐私”。我说:“就是不能对别人讲的个人秘密”。她问我:“你有没有隐私?”我说应该有吧。她又问:“我爸爸有没有?”我说也应该有吧。圆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笑了一下,没深究这个问题专家在想什么,继续擦我的桌子。片刻后,听见她低低说一句:“我也有隐私……”

  他脱口而出:“学习好。”想了一下又说:“不捣乱。”就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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